“静物与风景”:像素存在主义

和文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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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仅仅是它的人质,而且是其迷途的游客。

——利奥塔

要在Photoshop 里新建图层,或清除和隐藏已有图层,你需要点击背景选项中的“透明”,这样就会出现一个匀净的灰白格子图层,表示上面没有任何像素存在。换句话说,在Photoshop 的语言系统里,这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是白纸上好画画,是洛克意义上的白板(tabula rasa),但考虑到以上比喻都还牵连着各种“像素存在”——大地、白纸、白板——,换用一种海德格尔式的扭曲之见也许更合适:这个灰白格子图层,应该意味着“非在者和绝不存在者”,即那个没有任何像素可以指谓的“无”。

所以,当这一匀净的灰白格子图层在杨振中个展 “静物与风景” 里蔓延成为一个巨大的空间,我再把此称之为背景、图案,甚至直呼曰墙面,显然都是不得体的,在Photoshop 里它意味着“无”,在这个展览空间里,它是在语言里被强烈宣示的“无”:此图案在哪儿,哪儿就在语言里藏匿甚至消失了,无论它曾经是个何等坚固的实体,不管是墙还是国家,它现在都被“无”了,这个“无”既不吞噬,也不占据,更不覆盖,它不导致那种马克思所预言的“烟消云散”,它不是挽歌:在Photoshop 的语言里,它就是世界本身。

如果允许我如此假设,那么,通过对这一灰白格子图层的强调,杨振中试图坦白的,就不仅仅是这个叫“静物与风景”的展览的内在逻辑,他之前许多艺术工作的始基、过程、以及结局,也一并被置入了一种关于自身语言的外语同传中。我的意思是,在这里,杨振中似乎倾向于在作为工具被理解和使用的Photoshop 里,为“静物与风景”寻求一种根本的语境,而我们一望可知的,外翻在这一展览中的那些政治与权力批判,及其美学运作,只能在这一根本语境的应许下获得某种关联地位。也就是说,杨振中正如其他更多的当代艺术工作者一样,是在“图像的压迫与反抗”这样一个内在的感觉逻辑里组织其句法的:区别在于,他更加自觉并愿意承认,相比于我们的自然感知,还原论意义上的身体与欲望,一种与工具高度匹配又永远扞格不通的世界想象,才是艺术家得以持续工作并确保不至昏迷于日常之魅的原因。

成问题的是,在“图像的压迫与反抗”这样一个施受关系不明的句式中,压迫和反抗是“来自”还是“对于”,并非总是那么一目了然,甚或相反,图像与我们的主从关系从来都是混沌交织的,并没有什么更高明的哲学工具能对之进行分离手术。作为艺术家,杨振中经手和使用过所有我们知道的所有媒介,他从来不畏于在任何纠缠与暧昧中进行试探,且一再以各种扮演从自我习惯中脱身:对于这个以像素存在的世界形态,他没有什么洁癖,不惮于像一个拾荒者一样在其中翻找、挑拣、抠弄,大部分时候,都更乐于在眼前显现与既有的关系中顺藤摸瓜,而非另构一个等大或更大体系与组织。

从“静物与风景”回看,我会特别注意到他2004 年的《CC 画廊》。在这个被作为“画廊”呈现的图像装置作品中,杨振中从网络上下载了世界各地著名当代艺术家的摄影作品,不管它们的像素有多么低清,画质有多渣,一率放大到原作尺寸予以展览和销售。《CC 画廊》似乎是他第一次直接从“像素存在”这样的拟题下手,对体制化的观看及其权力与配置进行了积极反应,此后,这一拟题又以各种替身方式辗转隐现在其它作品中,以照片装置或绘画装置的方式,进行了一系列关于像素及其平面存在的视觉考察。

而在这一名为“静物与风景”的最新个展中,我看到的,正是对这一系列考察的阶段性总结,这一总结被杨振中置于一个看起来远为复杂的作品关系中,——这里有带沙发的旋转装置、实时监控、镜像与影像、地形搭建,对于进入者的观看和体验进行了一系列的预设、引导、与分配,加长了观众的逗留时间同时又刻意分流了我们的注意力,无法形成任何有效的聚焦与凝视。这儿的策展意图即直白又隐晦:直白的是那33 张“静物与风景”的内容与超常的张挂高度,它们基本不欢迎我们平视,但更不允许我认不出其中意识形态趣味,所有成年的中国籍公民都会很快在短暂的审美恍惚后领会复杂况味,复刻和反刍这一出出被静物和风景化了国家戏码与权力剧场,那些被隐去的伟岸身影和宏大声明,甚至比他们占满所有屏幕和声道时还要来得强烈;而隐晦在于,它被关于观看主体的无谓争论淹没在了太多的机关与细节里,以至于我会很快就忘了政治是如何吃重和现实,它不但决定了我在这个展厅的所见,也决定了我跨出画廊大门之后要遭遇的一切是什么,且并没有一个关于这一切的一个观众席和审美角度。再次,我只能试着回到开头,回到“无”。

以作为PS 语言的这一“无”观之,“静物与风景”的真正所是,乃“图像的压迫和反抗”的一个个别剧场,且因为杨振中选用了另一个Photoshop 语言,即表示该图层已被选择与框定并处于生成过程中的黑白边线作为画框,这33 张几乎因为选取图像时不同程度恶化的了像素而不得不用上几乎所有油画技法——在别处这可能是绘画语言,但在这里,所有不同技法都只是对相应像素的写真与复原——的图像,甚至都不能被认定为是油画,更用不上通常我们用来描述一张画在墙上时用的“张挂”一词。

基于零像素的灰白格这一根本语境中,它们“出现”在此,是一个正在被建立的图层:而根据PS 语言,在表示生成图像的黑白边框消失前,这个生成随时面临中止、崩塌、渲染失败、死机的危险:这些处于险境中的图像,看起来波澜不惊的“静物与风景”,在真正坏死之后和生成之前,它都只是一个像素存在的可能与欲求。

“为什么在者在而无倒反不在?”(海德格尔援引莱布尼茨)——如果杨振中可以用“静物与风景”作为分析工具去理解这个有生于无的世界,并问及它的政治现实。——那么,我们应该试着更严肃的发问,如果有的话,如果我们甚至在Photoshop 的工具和语言里都能看见存在之渊,何以畏惧关于艺术的形而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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